文:田龙
2026年10月11日傍晚,我在位于首尔江南区的韩国国立国乐院牛眠堂聆听了韩国大笒研究会第24届定期演奏会。作为一个研习箫二十多年、如今在韩国攻读短箫学位的中国演奏者,我是带着“了解学习国外同行怎么做”的心情去欣赏音乐会的。两个小时听下来,最深的感受是:这不只是一场音乐会,更像是韩国大笒界向业界交出的一份年度报告。

全场八个节目,上半场传统、下半场创作,各占四个。上半场依次是大笒短箫正乐合奏《千年万岁》、元长贤流大笒散调接力重奏、大笒独奏《清声曲》和有膜洞箫四重奏《咸镜连曲》,正好对应宫廷与文人的正乐、民间的散调、声乐曲的器乐化、朝鲜半岛北方的民俗音乐这四条脉络。下半场四首创作曲,从协奏式的《抚触》、写气息的《风彩》、以民谣《船歌》为素材的《远航》,到委约首演的《日升月恒》,把当代作曲家面对这件乐器的几种思路都摆了出来。
乐器也齐全:大笒是主角,短箫、洞箫、小笒各有位置。一个晚上,把韩国竖吹、横吹竹管乐器的基本面貌和当下状态看了个大概。对于想了解韩国管乐现状的外国人来说,很难找到比这更省力的入口。

第一个节目《千年万岁》用了十支短箫、二十多支大笒,弦乐和细筚篥各只有一件。会长在致辞里特别说明,以往的正乐合奏都以大笒为中心,这次是有意让众多短箫演奏者加入。短箫在韩国常被看作入门乐器,这次能以十支的规模与大笒并列在正式舞台上,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第二个节目是元长贤流大笒散调的“接力”重奏。散调本是一个人的艺术,这次由元完哲带领六位演奏者轮流接奏同一流派的散调。在中国,我们讲流派,多半是讲某位大家的个人风格;而在这里,流派被呈现为一群人共同持守的一套语法,同一师承之下各人的气息与韵味又各不相同。

大笒正乐独奏《清声曲》演奏:林载元

洞箫演奏家 崔敏
有膜洞箫(퉁소)流行于中国吉林延边朝鲜族地区以及朝鲜半岛的朝鲜和韩国,与中国的洞箫同名同源,今天却已是两件性格迥异的乐器:它开有膜孔,音色粗粝、带着沙沙的震颤,与中国洞箫追求的圆润幽深有不同的审美风格。这个节目的编曲者,是中国朝鲜族洞箫演奏家崔敏先生。他留学韩国多年,即将取得博士学位,这次特意为本场音乐会编配了《咸镜连曲》,并与三位新生代的年轻演奏家同台演奏。作品把咸镜道的哀怨声、北青狮子戏的旋律和各地民谣编在一起,配上打击乐,把民俗乐洞箫的精彩之处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也是洞箫第一次登上大笒研究会定期演奏会的舞台。



下半场给我的总体印象是,韩国作曲家写大笒,很多都是从传统音乐中取材,演奏技巧与传统相比更加丰富。《远航》取材民谣,《日升月恒》取材古曲《日升月恒之曲》,用小笒与大笒的音域对比和现代和声去重构它。原曲的旋律骨架始终听得出来,新的音响是围绕它生长出来的。这部委约作品由我的导师李建锡教授指挥,编制是下半场最大的。

韩国大笒研究会创建于2000年6月,此后几乎每年一场定期演奏会,中间还办过学术发表会、出过两辑实况唱片。会员名单上从常任顾问、理事到普通会员近两百人,入会资格是大笒、小笒、短箫相关专业的大学毕业者。台上既有前国立国乐院院长这样的前辈独奏《清声曲》,也有还在读书的年轻人。一件乐器的发展,靠的不只是几位名家,更是一个能把几代人聚在一起、每年固定做一件事的共同体:有演出,有委约,有学术,有传帮带。
走出牛眠堂的时候,我想起蔡会长致辞里的一句话,大意是希望这场演奏会成为热爱大笒的人齐聚一堂、同心完成一个舞台的场合。竹管里吹出来的声音,中国和韩国各不相同,但把一件乐器当作一份事业来经营的那份心气,是相通的。